
我正在筹备一个大型项目:一系列关于现代音乐史的讲座。从8月1日起,在北京的Pillbox俱乐部,连续五周,每周六晚和周日下午,共计十场讲座,每个主题独立成章。详细的日程安排、费用以及各场主题,请参阅Pillbox的官方推送(链接在此)。
过去,我曾受邀在一些场合进行时长半小时至一小时的音乐主题分享,但从未尝试过如此规模宏大且具有连贯性的策划。从机核电台到不在场播客,再到目前,我更倾向于关注细节。然而,近现代音乐史中蕴含着许多跨越时空的联系,它们既震撼又神奇,长期以来令我着迷。当我尝试将零散的信息串联起来,窥见更宏观的图景时,却因所需投入的时间和精力过大而望而却步。
此次Pillbox举办DJ培训营,威廉邀请我借此机会举办一个独立的系列分享活动。我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,可以集中精力梳理这些宏大主题,为将来出版书籍打下基础。Pillbox是北京一家出色的地下舞曲俱乐部,按理说与我这种“掉书袋”的内容似乎关联不大。但这里拥有卓越的大功率音响系统(这对我的演示至关重要)、便捷的投影设备,以及最关键的一点:它与普通会议场地截然不同的、充满活力且可以尽情释放的氛围,这与那些关于反叛、误读、文化演变以及打破权威与教条的故事天然契合。
这是一项小型、收费的线下活动,不会进行任何网络录制或传播。此刻,我手中整理和制作的影音资料、软硬件乐器演示项目让我感到兴奋远胜于紧张。我相信,对于任何对“塑造我们今日音乐的因素”感到好奇的人来说,这个系列活动将提供一个强有力的论据,描绘出一幅联系广泛、细节丰富的长卷。
欢迎前往“Pillbox Beijing”公众号进行报名。我不确定机核这里的链接是否能直接跳转,因此搜索“Pillbox”会更为稳妥。以下是我撰写的开篇词。
文 / 重轻
1915年,留声机尚属新奇之物。爱迪生公司为推广其新款留声机,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一项名为“音色测试”的营销活动:他们邀请歌剧演唱家在剧院中与留声机交替演唱,让观众辨别其中的差异。
这项测试旨在凸显留声机“与真实歌唱别无二致”的卓越性能。然而,细心观察的人们发现,在这种场合下,歌手们会不自觉地收敛嗓音,努力模仿留声机中的音色。
这仅仅是百年前录音技术早期的一个趣闻。但回顾二十世纪的音乐史,这却是一个绝妙的隐喻。若不深入探究,人们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音乐是自然的、本质的,而录音只是记录的过程。然而,录音不仅保存了音乐,更在塑造音乐,改变着人们的聆听、演奏和创作方式。马克·卡茨(Mark Katz)将这一现象称为“留声机效应”(phonograph effect)。
最初,歌手和乐手需要对着录音喇叭进行表演。声音不够洪亮或肺活量不足的人,很难有机会录制唱片。那时,留声机的录音频率大致只能捕捉到200Hz至3kHz的范围,低频和高频均无法记录。这便是早期爵士乐使用大号而非贝斯的原因——大号在电声时代前,如同低频的“精华”,依靠巨大的管身推动空气发声。同样,在录制时,Dixieland Jazz Band 使用牛铃和木鱼替代了底鼓和军鼓,尽管后世普遍认为这是其音乐风格的一部分。
麦克风时代的到来,深刻地重塑了音乐。这不仅仅是可录制频率范围的扩展,更重要的是,它继续塑造着人们的行为。宾·克罗斯比(Bing Crosby)和弗兰克·辛纳屈(Frank Sinatra)深沉的低音,使歌唱从嘹亮的高亢转向贴近听者的耳畔。20世纪30年代,新型动圈和铝带麦克风的出现,让声音较小的歌手得以“反攻”,凭借亲切的声音征服了广播和唱片市场。
1960年,纳什维尔的乡村音乐录音棚里,一台新购的调音台因电路故障,将录制中的低音吉他手音轨加入了滋滋啦啦的噪音。制作人对这种刺耳的声音产生了兴趣,决定将其保留。几年后,它演变成了效果器,被后世称为法兹(fuzz)。当然,这背后还有更多曲折的故事:如果不是几年后,基思·理查兹(Keith Richards)在滚石乐队(Rolling Stones)的著名歌曲前奏中运用了这一效果,摇滚乐或许就不会从乡村音乐中获得这件利器。
各种意想不到的巧合、歪打正着,构成了20世纪的音乐史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一位富有同情心的钢琴教师为了让病床上的伤兵学习钢琴,从飞机残骸中搜集材料,拼凑出了如今的电钢琴Fender Rhodes。底特律的黑人舞曲爱好者,从当铺淘来一台音质糟糕、无人问津的电子伴奏机,无意间发明了Acid House。90年代的Jungle和Drum N Bass制作人,从一首被遗忘的60年代歌曲中截取了Amen Break,这是人类历史上使用最广泛、最重要的采样。而当初演奏这段鼓点的鼓手,几十年后才得知自己为英国电子音乐的脉搏做出了贡献,那时他已两鬓斑白,在学校担任司机和教工。这种不对称性,也能在罗杰·林恩(Roger Linn)对自己发明MPC的初衷,与实际发展方向——虽然离题万里却更加精彩——的对比中得到体现。
或许钢琴比羽管键琴更受欢迎,但鼓机显然不能替代架子鼓。二十世纪的乐器,是人们在废料中寻宝时的专注,是街头巷尾DIY音箱的创造,是纸醉金迷俱乐部舞池的活力,是跨越种族、阶层和地域的奇特融合。
古典时代之后,乐器的历史不再是线性的演进:许多改变音乐的声音,最初源于故障、廉价替代品、模拟的失败和误用。人们接纳了这些“不合格”的声音,挖掘其特性,最终构建了我们今天听觉世界的丰富色彩。
这个系列活动将通过讲述、实际操作演示以及丰富的影音资料,带领我们重温那些无法预设、无法规划,却真正改变了我们听觉体验的偶然时刻,了解工具如何塑造美学,以及在后工业的废墟中蓬勃生长的,人类永不满足的生命力。
北京的朋友们,届时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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